很多企业的烂根，都是“部门优越感”惯出来的

于是车间安排人，把问题产品装上车，先拉下生产那栋楼，再拉到研发大楼。问题是给解决了，人又拉着产品回产线。重新开线，没生产多久，又出问题。再打电话，研发还是那句：“拿过来。”

又拉过去。又拉回来。一来一回，一个多小时没了。几十号人就在那儿等着，等一个产品在厂区里旅行回来。我当时年轻气盛，看不下去。我跟车间说，别再拉了。打电话，让他们来现场。

后来流程改过来了。但这件事在我脑子里留了很久。不是因为它多离谱。是因为它太常见了。

01

很多公司里，有一种很微妙的默认秩序：有些部门，就是比别人高一等。研发看不上生产，觉得你们只会拧螺丝。销售看不上研发，觉得你们不懂市场。总部看不上分公司，觉得你们执行力差。坐在办公室的看不上跑现场的，觉得你们层次低。

这种优越感，没有人明说。但它体现在每一件小事里。体现在“你把东西拿过来”这句话里。体现在出了问题，默认是别人跑过来，而不是自己走过去。体现在会议室永远在办公楼，不在车间。体现在出了问题，先问“谁的责任”，而不是“怎么回事”。你问他这种优越感从哪来的？他说不出来。因为很多时候，它没有来由。它只是一种位置带来的幻觉。

离现场远的人，误以为自己离真相也远得理所当然。

02

那个产品为什么不能拉到研发去？表面上看，是流程问题。研发觉得，我的工位在这里，设备在这里，你拿过来我才能看。车间觉得，产品在我这儿出问题，你过来看一眼不就知道了。

但真实的问题不是流程。是谁该动。在这个默认秩序里，车间是执行端，研发是支持端。支持端不动，执行端动。执行端的人停下来，支持端的人继续坐着。这不叫流程，这叫权力。

而权力的代价，是几十号人的时间。

那个产品每旅行一次，就是一个多小时的产能损失。一个多小时，几十号人，乘以一天的工资，乘以一年的次数。这笔账没有人算，因为它不体现在任何一个部门的KPI里。它消失在“部门墙”的缝隙里。

更贵的代价是：当一个人觉得自己的时间比别人的时间值钱，他就不会去算这笔账。

03

后来做过很多企业的顾问，发现这不是某一家公司的问题，是一种通病。

有的公司，研发在五楼，产线在一楼。出了问题，永远是产线的人跑上去。研发的人很少下来。你问他为什么不下去看看，他说：“我下去能干什么？我又不懂设备。”有的公司，总部在市中心，工厂在郊区。出了问题，永远是工厂的人往总部跑。总部的人很少去工厂。你问他为什么不去，他说：“我去现场也帮不上忙。”“帮不上忙”是一个很好用的借口。它把“我不想去”包装成了“我去没用”。但真相往往是：不是去了没用，是不想去。不是不懂，是不想懂。不是帮不上忙，是不想把手弄脏。

04

我后来跟很多管理者聊过这件事。有人说，这不就是部门分工吗？研发负责研发，生产负责生产，各司其职有什么问题？

有问题。

分工是为了效率，不是为了等级。分工是你干你的、我干我的，不是你的时间比我的时间值钱。当分工变成了“你来找我”，而不是“我们一起解决”，分工就变成了壁垒。而壁垒的代价，从来不是由设壁垒的人承担的。那个产品在厂区里旅行的一个多小时，工程师在办公室坐着，车间的人在产线站着。谁更难受？站着的人。但谁有权改变这个流程？坐着的人。

这就是问题所在：离现场最近的人，往往最没有权力改变现场。

05

后来怎么改的？很简单。跟车间说，不要再拉过去了。打电话，让他们来。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管理理论。是因为不合理。几十号人站在那里，等一个产品坐车回来。有人坐在办公室里，觉得别人跑过来是理所当然。那种“你过来”的语气，好像别人的时间不是时间。后来流程真的改过来了。研发开始来现场。问题解决得快了，产线停得少了。改的不是流程。改的是那个默认秩序。

06

我后来想，这种优越感到底从哪来。可能是因为，离现场越远的人，越容易觉得自己重要。坐在办公室里，面对的是电脑、文件、会议。这些东西不会出错，不会抱怨，不会让你难堪。你觉得自己在掌控一切。而现场是乱的。是油污、噪音、突发状况、人的情绪。是具体的问题，具体的麻烦，具体的无能为力。离现场远的人，误以为离麻烦远，就离高级近。但真相是反过来的。离现场越远，离真相越远。离麻烦越远，离价值越远。

一家公司里，最值钱的人，往往是离现场最近的人。因为他们面对的，是真实的世界。

07

写这件事，不是想批评谁。

因为我自己也犯过同样的毛病。做顾问的时候，有段时间我也觉得自己比客户懂。客户说一个问题，我第一反应是“这你都不懂？”后来我发现，如果没有深入了解，自己是真不懂。

优越感是一种幻觉。它让你觉得自己站在高处，但其实你只是站得远。站得远，看不见细节。看不见细节，就看不见真相。看不见真相，就会做出错误的判断。而错误的判断，最后是要有人买单的。那个产品在厂区里旅行的一个多小时，就是买单，只是买单的人是老板。

08

如果你是一家公司的管理者，我建议你做一件事：

下次出了问题，不要问“谁该过来”。问“我该过去吗”。

不要问“这是谁的责任”。问“我现在能做什么”。

不要问“为什么又出问题了”。问“我去现场看看”。

走过去，不丢人。坐在那里等人过来，才丢人。

因为真正的高人一等，不是让别人跑过来找你。是你愿意走过去，跟别人站在一起。